我的土地我的家 三
離不開大地的母親
陳蘭梅一走出家門,就可以望見對面街的老家。只是這老家歸不得,因為老家已換了主人,物是人非,她的童年記憶也與老家的改變漸漸糊模了。
與陳蘭梅老家同排的,是兩間老字號茶室,金龍酒家和均記茶室,每天早上有好多老人家愛到這裡嘆早茶,吃均記上一代流傳的手工點心和金龍的大包。
大包到處都有得賣,手工點心到處都可品嘗,老人家來這兒,其實是在吃著懷念的家鄉味道。不過,陳蘭梅已很少過來吃早點,來這裡吃早點,一定會經過她以前的老家了。
從出世到現今,陳蘭梅一直住在太平的大街古打路沒有離開過。她看著老街坊一年比一年少,街道一年比一年寬,車子一年比一年多,新興建築和改道計劃,好像在為她的記憶不斷洗牌,讓她花了好些時間去重新認識這住了78年的地方。
電視上有一個廣告,說的是年輕孩子在外地工作不在家,安裝有線節目可以讓老人家打發時間。這廣告用上陳蘭梅身上有些諷刺。她鬆墜的眼皮幾乎把眼睛瞇成一條線了,還哪看得清電視上的細小數字;她手腳不靈活很難按得正確的細小遙控鍵,腦袋老是記不清楚喜愛的戲劇到底在哪個播道放映,也搞不懂這麼多的按鍵為何老是無法成功開啟電視。
她感到日子無所事事,更害怕無所事事過日子,所以她出外與車子爭馬路,到菜市場和小販中心找朋友聊天。她每天都這樣,早晚重复走著同一條路,同一個方向,同一個目的地。
她是我外婆
陳蘭梅是我外婆,我僅有的祖輩。我駕車從吉隆坡抵達太平,她馬上拉我去吃她幾乎每天都會享用的雞飯。進到冷氣店裡,我有了一種舒適的城市感覺,而她挑了平常慣坐的桌位,飯店員工見她多了一位客人,細聲問她客人的身份,她稍為提高聲量說,“她是我孫女。”我發現,外婆換上了一套紫色新衣裳。
外婆說在家裡悶著,想和我一同出外,說要看看我是怎樣工作的,后來又怕干擾我而不同行了。等我工作完畢回家了,她拉我去菜市場找我記憶中的蓮蓬。
我跟在她身后邊走邊拍照,她笑我怎麼都在拍她彎駝的背。走了好一段路,我開始感覺自己一直被外婆拉著過馬路,險境環生讓我捏了幾把冷汗。馬路如虎口,但是她不把車子放在眼裡,說,“怕甚麼,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。”
儘管我苦口婆心向她講解交通燈,她似乎一句也聽不進。交通燈上的紅燈,到底是禁人行走還是禁車子行走,對她來說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,只要車子沒有行駛時,她就稍為加快腳步走過馬路。
她明明不夠腳力,卻堅持不用枴杖,因為覺得拿枴杖很“難看”。因此我挽她的手臂過馬路,可是突然她冒出了一句讓我很窩心的話,“有時這樣給你挽,我覺得蠻舒服的。”
她每天都重复走過幾個同樣的交通燈,同樣的幾條車子川流的大路,好讓她能呼吸一下菜市場熱鬧的味道,享用一碗太平記憶的粿條湯,以及與老街坊碰上一面。
跟隨她走進菜市場,她邊走邊指著各種食品問我要不要吃。涼水檔老板娘好奇望著她身后的客人,她不等對方問就說,“她是我孫女,很久才回來一次。”。
隨后又走到不遠處的檔口向兩位婆婆探問蓮蓬檔,婆婆很驚訝她身旁多了一個伴,她笑笑重复那一句,“她是我孫女啊,很久才回來一次啊,她回來做訪問啊!過幾天就要回去了啊。”
老婆婆一人一句驚奇的說,“嘩,這麼大個啊,我們以為是你女兒來的,你就好命啦。”外婆很高興有人陪她逛菜市。一個孤單的老背影,突然多了個隨伴,所到之處都到關注和羡慕。但我卻對她的背影感到難過。
太平街入夜后好安靜,沒甚麼街燈,外婆抄捷徑回家,我卻膽小怕被劫,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,但她說有甚麼好怕的,這地方住了78年了,自己的家也怕?
這句話讓我突然有種“我真不孝”的慚愧。對於一年才回鄉一次,每次回鄉都只待上三小時就離開的我,怎能否定外婆在這裡78年的生活方式?
時間隔離了思念
外婆家,也是一間百年老店屋,望出去就看到太平的地標──大鐘樓。以前,當大鐘樓的鐘壞了、慢了,“老板”就會遣派店裡的鐘錶師父前往上鏈、修維。“老板 ”就是外公,外婆稱外公為“老板”,因為“老板”經營的鐘錶店是太平的老字號,外婆住在這間老鐘錶店60年了,而“老板”也逝世好多年了。
外婆的父親,以前是開茶室泡咖啡的,一家14口就住在店面樓上。她小時聽人家說,她爺爺是太平富有人家,經營很多的雜貨店,卻因為嗜杯中物、嗜賭、近女色,一夜間輸掉整排店給別人。到底是不是這一回事,她已沒甚麼印象了。
“我很沒記性的,也沒有讀書,甚麼都不懂,也不敢出門。我走一條短短的路都會迷失路。”
18歲那年經媒人介紹,陳蘭梅認識了從檳城到來太平工作的“老板”。
“‘老板’13歲就從中國來到檳城,做眼鏡學徒,也賣些鋼筆。25歲來到太平創業,在茶室隔壁租了一個小角落賣手錶和鋼筆,那個玻璃框還是從檳城運過來的。”
當年外婆與“老板”出門拍拖了幾次,每次拍拖都是從街頭走到街尾,沒有想到要坐下喝杯茶或看場戲的,更沒有說上幾句話。這樣拍拖幾次,沒有說喜歡不喜歡,長輩說嫁吧,這就嫁了。她是兄弟姐妹中最早成家的一位 。
成家后,“老板”生意擴充了,一家人搬遷到老家對面街的現今店屋。這店屋在外婆出世時已存在。前部經營生意,后部是飯廳、廚房、浴室和后院,樓上才是睡房。
那時,“老板”經營的這間鐘錶店是太平老字號,以前的太平人,第一隻手錶鬧鐘必定在“老板”的店購買。“老板”在50、60年代還擁有車子,那個年代有車子可是了不起的事,“老板”甚至換了兩三輛甲蟲車,在當年車子稀少的道路上,十分引人注目。
“老板”的鐘錶店可是太平老字號,外婆數來,以前這一排店屋有兩間鐘錶店,一間藥材店,一間裁縫店,一間眼鏡店。更早以前,橫街還有賣冰塊店,電髮店,茶室。那時的太平人,第一台眼鏡可說都在這眼鏡店裡配戴,第一隻手錶鬧鐘也必定在“老板”的店購買。
大鐘樓的記憶
站在店屋前,望出去就是太平的地標大鐘樓。以前,當大鐘樓的鐘壞了、慢了,“老板”就會遣派店裡的鐘錶師父前往上鏈、修維。我猜想,我爸當年不知是否有這份榮幸,也參於過大鐘樓的上鏈工作,讓我媽看見了爸的英姿。
大鐘樓的鐘聲陪伴了太平市區人們幾十年,它每小時就響一次,幾十年來風雨不改在進行它的任務,只有幾年前失修,它停止了一段日子。
據說,以前的鐘聲好像警聲般,可能是早期的消防局就在大鐘樓旁的原因,大鐘樓也充當警鐘來使用吧。
大鐘樓的鐘聲陪伴了太平幾十年,現今它依然每小時準確發出宏亮的鐺鐺聲。在遂漸陌生的家鄉聽著這鐘聲,心中也感覺比較踏實,仿佛回到以往的日子一樣。就不知,大鐘樓會不會也成了外婆的一個心靈寄托?看著大鐘樓,聽著鐺鐺聲,就會憶起往世親人的樣貌。
回憶越來越少
外婆的家,也是我和母親的兄弟姐妹們出世的地方。“以前,人們都很少去醫院,都是找來接生婆幫忙的。”外婆告訴我。
店屋樓上幾間小睡房,還有家庭集聚的小偏廳,它是一個充滿回憶的空間。我上樓嘗試去找我以前所懷念的味道,再睡一次那張外婆的陪嫁木雕大床,那張想必也是我出世的大床。
踏上二樓睡房的梯級,木板磨擦所發出的吱吱咿咿聲,仿佛在向人申訴,“好累。”抬頭望向那老舊縱橫的粗木橫樑,以及長久失修而殘破的屋瓦,當陽光穿透屋瓦,微弱光線照射在地板上,讓人有種舊時光的錯覺。屋瓦時時會掉下雜物,這些雜物就好像是時間殘留的舊物。
這樣的環境無法讓人睡得好,但是我依然貪婪要找回兒時的回憶,也想鎖著一些與外婆共同擁有的回憶。但很可惜,木雕大床沒了.
外婆走了78年路的雙腳,已開始不掙氣的走不上二樓了。她只好放棄了那間存放60年記憶的睡房,她搬到店面的間格充當睡房。但是飯廳和廚房依然是外婆每天清晨活動的空間,清洗水杯和碗碟,煮菜煲飯,洗衣晒衣,幾十年來,每天都重复這動作。
后院,幾十年前曾是一片大空地,還有果實累累的芒果和番石榴樹。如今,熟悉的魚池折除了,熟悉的小木屋也消失了,高高的建築圍牆,幾乎要把僅有的藍天給掩蓋了,但外婆還是習慣性坐在這裡翻閱報紙,晒衣,再給拿督公燒一把香。
屋前的一條時間大路分隔了外婆與老家。正對面是一間很大的酒店和超級市場,掩蓋了前方所有的景像。以前這曾是一排老店,90年代被拆了興建酒店。酒店開幕那年,外婆遠嫁英國的女兒帶了剛滿一歲的孩子回來探親 ,所以外婆的印象很深刻。
可是屋前屋后,左右兩旁高高的現代樓重重的包圍,把外婆家夾得像喘不過氣來的夾心餅,包壤在中間的感情餡開始荷負不了擠壓,開始往外發洩。總有一天它會承受不了這擠壓的力量,洩剩空心,再一口咬下去,甚麼回憶和味道都沒了。
熟悉的味道變了,兒時的印象消失了。關於我們曾經在這裡的足跡,也越來越少了。儘管生活非得聽天由命,但是外婆卻抱著豁達的態度來看待事物的變遷。
離不開家,離不開生活
外婆家曾經很熱鬧,但是一家12口的熱鬧情景已不再,而且住了60年的百年老屋更是租來的,日子也一直在掙扎著,然而外婆沒想過要搬離。
搬去哪裡,搬了還有生意做嗎,有能力負擔新店的屋租嗎?隔壁重建的新樓月租要數千令吉,橫街老店屋租更每年水漲船高,可是人們的消費卻不見得一樣高漲。她這樣問。
“搬了,客人就找不到這地方了。除了這條大街之外,搬了還能怎樣繼續生存?”
外婆是否打從心裡不捨得搬,或是住久了一個地方,害怕到另一個地方去重新開始?
她偶爾轉過頭來問我,為甚麼沒把她的話紀錄下來,也要我上二樓去看看老照片,但只待我轉個身的時間,她卻已從二樓找了幾張老照片下來送給我收藏。不是說沒腳力上樓嗎?
相隔一條街,可是外婆的家沒有像橫街這一排老店這麼幸運,被政府列為古跡建築,得以重新粉刷,還掛上了全新統一的招牌。不過,儘管如此,粉刷與否或者掛上新招牌與否,似乎對老店也沒有甚麼意義。
50年代,這裡的食街檔入夜后非常熱鬧,有茶水、湯麵等等,桌椅擠滿了整條街,車子無法進入,人潮更是從市區各方湧進來。但是在80年代后,為了市區修容,所有街檔被搬遷到榴蓮坡,這橫街食檔的熱鬧情況已不復見。如今見到的是讓人成天心驚膽跳的整排角子機,和寂靜的街道。
前陣子市政府希望藉“文化街”概念,把以前這一帶很多的老行業“邀請”來這裡經營,想要回復昔日的熱鬧,讓人重溫舊夢,但是始終激不起人們對老店的熱情。
思念是條漫長的路
外婆兄弟姐妹有好幾位已不在世了。
小時,外婆偶爾會帶我到太公家,糊模的印象只記得太公常躺在懶椅上昏睡。那些新加坡回來的表親們,與我們像兩個世界的人,談不上兩句話。
太公幾時走了,我沒有印象,也不再到那間必須從后巷繞進,而且進門是黑暗得不見五指的店屋后部二樓的外婆老家。
只要站在屋前,外婆就可以望到對街老家的方向,外婆這樣望著它時,會有怎樣的心情?我沒有開口問她。
外婆的妹妹從新加坡“回來”,想要找她見個面。她早上開始就不時往街上看,“怎麼還沒到,為甚麼這麼久還沒有到,是對面那輛車子嗎?”
等到晚上盼到了,她牽著妹妹的手一同走去找炭炒粿條、椰漿煎堆,這些在她們印象中的味道一直沒有消失過。
我跟隨在她們的身后,外婆和姨婆緊握一起的手,枯糙皺皮和佈滿了老人斑,彎駝的背影互相牽扶行走,不知怎麼,我看著前方越來越彎的身影,卻覺得我自己越來越渺小。
她們的影子在夜燈下拉得長長的,好像一段漫長的歷史在不斷向著我蔓延開來,讓我墜入舊時光,看見了外婆她們小時正是這樣一同手牽手的行走。我回過神來,有種莫名想哭的情緒湧上心頭,也許,是寂靜的夜讓人多愁善感。
身為晚輩的,我們長久以來對長輩的不熟悉,見面談不上兩句,就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。雖然如此,外婆沒有擺在心上,短短的幾小時的相聚她也滿足了。一位老人家的心事,沒有多少人會理解,包括她自己的孩兒孫兒們。
后記:
我離開太平回到工作岡位,偶爾想起外婆她每天如何經過幾條馬路和交通燈去菜市場。記起她與老街坊們的話題,惦著她的背影。
外婆不願離開那間殘舊的環境,也不在意孩兒們各有不同的生活理念,不願聽她嘮叨,或者讓她覺得傷心。
她腦海裡的記憶都快要被一棟棟新興的建築給淹沒了,一條條改道的馬路把她過去的腳印給履蓋了,她還是很努力重新把腳步印在翻新的馬路上。她那樣的堅持……。
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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